能為你定名的科學：給企業領導者的歸因科學入門
在企業發展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企業雖然承認氣候變遷是真實存在的，卻仍主張無人能將特定損失歸因於其自身的排放行為。然而，這個發展迅速的科學領域正逐步推翻這種觀點。高階主管與董事會必須了解何謂歸因科學、該領域已確立哪些結論，以及為何這對他們個人至關重要。
一個看似無解的問題
2003年，一群氣候科學家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將定義一個新興的研究領域：科學能否將個別組織的排放量與氣候變遷聯繫起來？當時，這個問題似乎幾乎只是個學術問題。 氣候模型雖能顯示人類活動的總體效應正在導致地球變暖，但人們原以為，這些模型無法將這種變暖現象追溯至某家特定公司在某個特定年份生產某種特定產品所作出的決策。從某家具名企業開採的一桶石油，到某位具名農民的財產遭洪水摧毀，這條因果鏈似乎過於漫長、複雜且分散，難以達到法律追責所要求的精確度。
二十二年後，達特茅斯學院和史丹佛大學的研究人員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2025年4月發表於《自然》（Nature）期刊的一項研究中，克里斯多福·卡拉漢（Christopher Callahan）與賈斯汀·曼金（Justin Mankin）建立了一套經同行評審、透明且可重現的框架，該框架能追溯個別化石燃料企業的排放量，進而連結至具體的全球暖化結果，並最終歸因於可量化的經濟損失。正如論文所述，他們的結論是：「我們主張，關於氣候責任的科學論據已無爭議，即使這些案件的未來走向仍是一個未解之謎。」[1]
歸因科學的實際作用
歸因科學（有時亦稱為氣候歸因）是指對特定人類活動對特定氣候結果所產生影響進行系統性量化。這並非單一技術，而是一系列方法的集合，在過去二十年間，隨著氣候建模技術的進步、運算能力的提升，以及可用於驗證模型輸出與實際情況是否吻合的觀測數據日益豐富，該領域已迅速發展。
從最根本的層面來看，歸因科學是透過比較來運作的。 研究人員會建立兩種氣候情境：一種反映現實世界，包含人類活動所產生的溫室氣體濃度；另一種則反映一個假設情境，其中某個特定的排放源並不存在。透過將這兩種情境輸入經過驗證的氣候模型並比較其輸出結果，研究人員便能量化觀測到的溫度、降水、海平面或極端天氣發生頻率的變化中，有多少比例可歸因於該特定排放源。
這種方法的應用範圍從全球層面——將總體暖化的部分歸因於所有人類活動——一直延伸至企業層面。過去十年的關鍵突破在於能夠直接模擬排放量，而非僅依賴大氣濃度測量數據。大氣中的溫室氣體濃度屬於共同池——它們來自全球所有來源的累積，難以追溯至個別排放源。 直接排放模擬讓研究人員得以建模，推演若某特定企業的歷史排放量未曾發生，大氣會呈現何種狀態。該反事實情境與現實之間的差異，即為該企業的歸因份額。
「碳巨頭」框架
歸因科學在企業層面的應用，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由 InfluenceMap 維護的「碳巨頭資料庫」。該資料庫追蹤了 1854 年至 2023 年間 180 家具名工業生產商的累計歷史排放量——包括國有企業、投資者持有的公司及國家級生產商——該期間總排放量達 1,388 億噸二氧化碳當量。 透過確立各企業在總累計工業排放量中所佔的比例，該資料庫提供了歸因計算所需的分母。[2]
「碳巨頭」框架對企業責任的意義在於，它將過去那種模糊不清、由各方共同承擔的責任，轉化為可量化且針對特定企業的責任。一家自工業時代以來僅貢獻了全球工業總排放量0.47%的企業，並不應為所有氣候變遷負責。 但原則上，該企業須對氣候變遷所造成損害的0.47%負責。這正是秘魯農民薩烏爾·盧西亞諾·利烏亞（Saúl Luciano Lliuya）在對RWE提起的訴訟中所援引的邏輯——儘管該具體訴求最終因證據不足而敗訴，但德國法院仍於2025年認可此邏輯為有效的法律依據。
2025年《自然》期刊的研究證實了什麼
卡拉漢（Callahan）與曼金（Mankin）發表於《自然》（Nature）期刊的研究，標誌著方法論上的重大突破，因為該研究首次在企業層級上完整建構了端到端的歸因鏈。該研究利用主要化石燃料企業的第1類與第3類排放數據，結合經同行評審的歸因方法及實證氣候經濟學的最新進展，估算了可歸因於個別企業排放所導致的極端高溫經濟損失。 研究結果的規模極為驚人：僅與111家企業相關的極端高溫，在1991年至2020年間便使全球經濟蒙受估計高達28兆美元的損失。其中，排放量最高的五家企業就佔了這筆總額中的9兆美元。排放量最高的上市公司——雪佛龍（Chevron）——在同一時期可能需為7,910億至3.6兆美元的高溫相關損失負責。[1]
這些數字龐大到幾乎顯得抽象。對高管和董事會而言，更重要的是該方法論所確立的結論：從企業申報的排放量到世界特定地區的特定類別經濟損失，整個鏈條如今皆可量化、經同行評審，並作為主流科學證據在法庭上提出。 該方法論在每個步驟中均採用已確立且公開發表的技術。其過程透明且可重現。該研究已發表於全球最嚴謹的科學期刊之一。這並非倡議性科學，而是法院認可、且對方專家難以反駁的那種證據。
當前科學的局限——以及為何這些局限正在縮小
必須精確釐清歸因科學目前所能做到與尚無法做到的範圍。 2025年發表於《自然》期刊的研究探討了極端高溫的後果——正如作者所指出的，這類氣候影響與溫度上升的關聯最為直接且明確，而溫度上升又與溫室氣體濃度最為直接相關。其他類別的氣候影響——如洪水、颶風、野火、海平面上升——涉及更複雜的因果鏈，目前需要更精密的科學建模才能歸因於特定的排放源。
Mongabay 的研究人員報導指出，《自然》期刊這項研究的作者預期，「在未來幾年內，研究人員將開發出用於評估颶風、洪水、海平面上升及野火等其他極端天氣事件肇因的模型，這些模型將能輕鬆整合至我們逐步建立的框架中。」科學的前沿並非一成不變。 將洪水、乾旱及生物多樣性喪失歸因於特定企業排放源，是當前活躍的研究領域，且發展趨勢是朝向更具體的歸因，而非更籠統。[3]
對高階主管和董事會而言，其含義不言而喻：原告、檢方及監管機構所能運用的科學工具，正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愈發精細且功能更為強大。問題不在於歸因科學能否達到足以支持大規模企業責任所需的具體程度，而在於何時會達到——以及貴組織是否正在建立治理基礎架構，以便在風險變得迫在眉睫之前加以管控。
參考文獻
[1] Callahan , C.W. 與 Mankin, J.S.，《碳排放巨頭與氣候責任的科學依據》，《自然》（Nature），第 640 卷，第 893–901 頁（2025 年 4 月）。 DOI: 10.1038/s41586-025-08751-3.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5-08751-3
[2] InfluenceMap， 《碳巨頭：2023 年數據更新》。 https://influencemap.org/briefing/The-Carbon-Majors-Database-2023-Update-31397
[3] Mongabay， 《《科學》雜誌提出評估化石燃料巨頭氣候責任的框架》（2025年5月9日）。 https://news.mongabay.com/2025/05/science-lays-out-framework-to-assess-climate-liability-of-fossil-fuel-majors/